[其他资料] 徐英瑾<语言哲学系列讲座>

康费谢黑

什么是“语言哲学”？
--语言哲学系列讲座之一

作者：徐英瑾
期数：45
文章类别：第二版--Unknown



稍微领一些学术“行情”的朋友都知道，“语言哲学”乃是20世纪以来欧美哲学研究的主流。无论是欧洲大陆的海德格尔、迦达默尔，还是分析哲学圈子里的罗素、维特根斯坦，都非常看重“语言”的问题。本系列讲座的基本任务，便是试图让非哲学专业出身的读者也能够对“语言哲学”的基本问题与基本思维方式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以提高自身的哲学思维水平。

在这里我们都首先弄清楚的问题是：什么是“语言哲学”？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短语在英文中对应的是两个很难被准确汉译的表达式：“philosophy of language”与“linguistic philosophy”。按照Simon Blackburn在《牛津哲学词典》中的解释，前一个表达式指的是对于语言自身的运作方式的哲学反思——比如，我们得弄清楚语词与语词所代表的外部对象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语言内部各个成分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以及语言表达式与相关的语用环境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至于“linguistic philosophy”，指的则是一种通过语言分析来研究哲学问题的哲学方法。比如，如果说传统意义上的心灵哲学热衷于研究心灵自身的本性的话，那么一种“linguistic philosophy”维度中的“心灵哲学”则会致力于研究那些我们用以表述各种心灵状态的语言表达式。举个例子：前者研究的典型问题是“什么是疼”，而后者研究的典型问题则是：“‘疼’这个表达式是如何在日常语用活动中起效用的？”

在“语言哲学”的这两层含义中，笔者比较看重后一层含义，因为它更能够体现当下西方语言哲学的治学特征。应当看到，前一种“philosophy of language”意义上的“语言哲学”实际上只是将这种哲学视为了与“科学哲学”、“道德哲学”等并列的一个哲学分支，而“linguistic philosophy”意义上的“语言哲学”则是将“语言分析”的方法视为了研究一切哲学问题的基本路径。这实际上也便意味着一种哲学观念上的革命：过去的老派哲学家总是以为语言是透明的媒介，重要的是语言所表达的东西而非表达方式本身——而“linguistic philosophy”的研究者则认为：语言这一媒介在呈报世界的结构形式的同时，实际上也就是在呈报自身的结构形式，因此对于世界的研究一定得被转向为对于语言的研究。再举个例子：若你听说上海某某楼盘价格跳水了，那么无论这是否是真的，“该楼盘价格要么跳水了，要么没有跳水”这句话本身则一定是真的。为什么呢？因为这句话体现了基本的逻辑规律“排中律”，即：任一有意义的命题与其否命题都不可同真同假，而只可一真一假。但这就暴露出了一个新问题：“排中律”反映的是语言的本性还是世界的本性？——笔者的答案是前者，因为在自然世界中既无任何经验实在可与“排中律”相对应，同时我们也无法设计出一个科学实验来验证“排中律”——因为这个逻辑规律反而是我们展开一切实验活动的观念前提。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是在语言的视野中展开的。

在对于“有意义”、“缺乏意义”、“无意义” 的区分中，我们将更为深入地理解这一点。详情请看下回分解。



“意义”的意义
--语言哲学系列讲座之二

作者：徐英瑾
期数：46
文章类别：第二版--Unknown



“意义”的意义充满各种歧义。比如，我们既可以说看《无极》很没有意义，吃馒头却很有意义，也可以说某某搞不明白“人总不能够这么无耻吧”这句话的意义。在英文中，“意义”大约有“significance”、“meaning”与“sense”这三个讲法，但为了避免混淆，其中第一个词其实更应该被翻译为“重大意义”，第二词更应该被翻译为“意思”，而第三个词则直接对应于狭义上的“意义”。三者之间的微妙差异乃在于：缺乏“重大意义”并不就一定是指没有任何意义，而首先是指缺乏有益的效果——比如，“我昨天看了《无极》”这句话本身当然是有意义的，但这件事却没有意义，因为做它无法带来有益的效果——除非你听了满神阿姨的话以后真的领悟了宇宙的真谛并由此改变了你今后的人生道路。而“意思”这个字眼则主要用在翻译场合。比如，某老外对你手舞足蹈叽哩呱啦一通，你却郁闷地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关键词四、六级词汇表里都没有，便只好急着问翻译：“啥意思？”

至于狭义上的“意义”（sense），既不是指建立在一定的人类行为与时间效果之间的关系（如“significance”），也不是指建立在一个含义清楚的人类行为与某一个含义暂时被遮蔽起来的人类行为之间的关系（如“meaning”），而是指建立在一定的语言表达式与非语言的实在世界之间的关系。再来看这个例句：“无极能够满足你所有的欲望，通过它你能够得到最好吃的东西、最强的男人”。陈导也许觉得这句话具有“重大意义”，因为他可能以为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电影评委听了这句话会再让他抱个金熊回家乐乐；他的支持者也许会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因为他们虽不明白这话的真实含义，但是他们却总是坚信它是能够被“翻译”为一系列极有哲理、在表述上却更加清楚的语句的。至于像鄙人这样的既无望抱熊（无论是金的还是真的）又有一点刻薄的观众则干脆认定这句台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句话的主语——“无极”——是一个在实在世界中无所指的字眼。换言之，相信“无极能够给我最好吃的东西”，还不如相信“胡戈会卖给我一个馒头吃”来得实在。

从这个角度看，一个语句是无意义的，当且仅当它所描述的事态不可能发生，或我们无法设想它的发生会成为什么样子（比如我就不能够想象我现在用来打字的电脑竟然不是从赛博数码广场买来的，而是来自于“无极”）。很显然，无意义的语句无所谓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一个语句如果是假话则一定有意义。比如，“我花了四十元钱看了《无极》”就是一句假话（实情是我不花一分钱借了朋友的碟看了《无极》），但是大家都能够设想这假话若是真的话可能会是个什么样子。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可能”仅仅是逻辑意义上的，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比如，陶晶莹歌里唱说要“走路到纽约”，这虽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除非白令海峡上架起大桥，她由此进入阿拉斯加并横穿加拿大进入美利坚），但在逻辑上却是成立的。

“有意义”即“无意义”之反面，含义自明。除了这两者之外，语言哲学家还区分出另一类命题，叫“缺乏意义”，此即逻辑命题的另一个说法。比如：“《无极》的票房要么保本了，要么没有”（此类命题与实在世界无关，却关涉到我们用来言说世界的终极语言结构）。这也是笔者在上讲中就已经提到过的。




真、实在以及“符合”
--语言哲学系列讲座之三

作者：徐英瑾
期数：47
文章类别：第二版--Unknown



说到“意义”就必须说到“真”，因为离开“真”我们就无法去界说“意义”。比如，之所以我们说“张韶涵的眼睛比赵薇来得大”是有意义的，乃是因为这可能是真的；之所以说“张韶涵的眼睛要么比赵薇来得大，要么并非如此”是缺乏意义的，乃是因为这是永远真的（因此这是废话）；之所以说“无极等于无聊乘以二”是无意义的，乃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到底在说些什么，故而这话本身也谈不上真假。不过，新的问题却又冒了出来：既然“真”是用来界说“意义”的，那么什么东西又能用来界说“真”呢？一个很容易想到的解决方案是：一个命题在与实在符合时是真的，在与实在相悖时是假的，而在它不可能与任何实在符合时就是必然假的，在不可能与任何实在相悖时则是必然真的。但这又牵涉到了一个新麻烦：到底啥叫“符合”？

乍一看，命题与实在的“符合”就像虎符的一半与另一半的咬合一样。但再一想，好像还是不对劲：两半虎符的物理存在形式毕竟是一样的，可这种“同质性”却似乎不存在于语言与实在之间。这样一来，命题与实在又是如何彼此“符合”的呢？

在笔者看来，使得上述疑惑得以形成的前提——实在与语言之间的异质性——本身就是成问题的。命题与实在的“符合”固然不像两半虎符的吻合那样简单，也不像上面所设想的那样神秘。试想一下“小王的调查报告符合实际”这句话。小王的调查报告固然是由很多命题组成的，但是我们又如何判断它们准确地描述了实在呢？很简单，那是因为我们也独立地研究了实在，而由此得到的报告亦与小王的报告彼此吻合。这就好比说：科学界之所以认为张三所发现的某物理规律的确是成立的，乃是因为别的科学家也可以通过类似的实验来验证张三的实验报告。因此这是一个实验报告与诸多同类实验报告之间的彼此吻合。

有人可能会反驳说：难道就不存在着语言外的实在吗？比如，当你用科学测量的手段（作为一种复杂的语言手段）确定实验数据的时候，那前测量的材料就是这赤裸裸的实在啊。我的反驳则是：这些材料根本就不是赤裸裸的，因为当你说“这是前测量的材料”的时候，你就已经将意义赋予了它们，它们也因此进入了语言！科学测量只是将这种模糊的语言抬高到了量化语言的水平上而已。实在本身不是一堆混沌，而那纯无意义与语法的所谓“实在”，对于我们的意识与语言来说却恰恰就是“无”，因此就是非实在的！

现在还有遗留一个问题：既然实在本身也被语言化了，那么语言与实在的比较岂不就成了同义反复？那么我们在什么时候又能说“命题不符合实在”呢？

请看下面的实例：今年元旦笔者偶然打开电视，发现一个酷似张韶涵的小妮子正在台上表演。笔者不禁为晚会组织者能够组织出如此高水平的明星模仿秀而感到惊讶。但过了五分钟，笔者终于搞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像张韶涵了：原来她就是张韶涵。

在这五分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先是得到了一个观察命题：“有一个小妮子在唱歌”，并且面临着解释这个命题的任务（比如说出谁在唱）。通过将她与我头脑中的明星相片的比较，我断定她很可能是张韶涵。但看过《海豚湾之恋》的笔者却又发现她的长相与真张韶涵还是有距离的，故而判断这是一场明星模仿秀。然而，几分钟以后，那小妮子却自己说自己就是张韶涵，晚会主持人还说“谢谢张韶涵”。于是，我先前的判断就被一个权威性更高的判断驳倒了。此时我便只好回过头去解释我刚才为什么误判了——比如是因为张韶涵今晚化的妆太浓了，遮盖了其本来面目等等。

由此看来，一个命题之所以被事实驳倒，并不是因为语言被语言外的东西所驳倒了，而是因为一个特定的语言单位在一个更大的流通范围内被自己的同类“拒收”了。理解这一点，乃是理解二十世纪语言哲学基本精神的关键。

http://www.jwc.fudan.edu.cn:8080/yayan/showArticle.php?akey=158
http://www.jwc.fudan.edu.cn:8080/yayan/showArticle.php?akey=171
http://www.jwc.fudan.edu.cn:8080/yayan/showArticle.php?akey=187

[ 本帖最后由 果果丹丹 于 2009-6-23 13:29 编辑 ]

tiancai135

复旦的东东不错

c0sm0s

hao     hao   



xiexei